春日怪谈物语(7)【解其六?】

「那是50多年前的事情。」

方丈将注意力从我们转移到他面前的老花镜上,他拿起老花镜,用一张黑色的眼镜布擦了擦。就像回忆起了年轻时自己,他的眼睛稍稍眯起来些。

「那时全国发生大饥荒,鹿城也没能幸免。在我十多岁的时候,我爹娘和我大哥就饿死了。」

或许这时候该说节哀之类的话,但我们却说不出话来。或许是感受到了历史的沉重,以至于像哑巴一样,只能听这个老人独自讲述。

「小施主们不必这样。」方丈见到我们摆出的苦脸,打断了自己的话语,反过来安慰我们说:「譬如从麻出油,从酪出酥,死亡意味着此期生命的终结,也是另一期生命的开始……」

「但是……人死了,生者就会为他们感到悲伤不是吗?」

等我回过神来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我到底在干什么……

屋内有些安静,我认为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不知所措的我抬起头来,德远方丈正用睿智的目光看着我。

「人的死,并非毁灭。」

那还能是什么?!我咬紧牙齿。

「确实世人看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仅如此,还会给他的至亲挚友们带去伤感。虽说我们佛家人不讲这些,但对一般人而言,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可不只会带来悲伤。死者与生者之间不正是因为相互感动过,相互帮助过,相互成长过,才会悲伤不是吗?」

「……」

「老衲我虽然对父母和兄长去世感到悲伤,但一想到生前鼓励我,责骂我,教育我的他们,便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

我低下头,思考回到过去。

一直以来,我都讨厌死亡。只要目击了死亡,我就会感到一股抽空脊髓般的脱力感,这感觉让我直面自己的无能,直面自己的渺小。算作世界上最令我厌恶且畏惧的感觉也不为过。

第一次是见到上吊自杀的妈妈。有人能明白莫名其妙被父亲从家中驱除出来,第二天回家就发现自己母亲吊死的人的感受吗?那时的我还只知道体育课踢球很好玩。

从那之后我明白了,每当人死去,就会有另外一个人有同样的感觉。虽然有些像圣母,但我不想让死者所爱之人产生那种感觉。因为我知道爱,母爱、友爱、亲爱这些都是不容辜负的。

就像德远方丈所说的,是我无视了她们给予我的东西,擅自低沉,擅自悲伤。

妈妈给了我活下去的动力,白叔叔教会了我守护他人,胡桃教会了我积极向上。

与我相关的人们,他们留给我的,不仅仅是悲伤的记忆。

「小新……?」

白娅拍了拍我,我抬起头看向她。

「没事。」

「……」

白娅还想说些什么,但在与我四目相对后,点了点头。

能有你理解我,真是太好了。我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而是重新看向方丈:「谢谢大师的指点,您继续说吧。」

「嗯……我想想我说到哪了。对了,总之父母和兄长过世之后我为了活下去来到了这里,这个兴隆寺了。当时庙里在发善粥给附近没饭吃的人,我就是其中一个。方丈慧空大师觉得我有悟性,再加上我也觉得佛法高深,便入了佛门。这一入便是五十多年。」

德远方丈讲述完过去,便开始回答我们的疑问。

「你们是想知道为何这兴隆寺夜里两点为何不鸣钟是吗?」

「嗯。」

我们三个点头回应。

「那我确切的告诉你们,不鸣钟便是从我入佛门之后发生的。」

「有那么长的历史吗?」我和白娅、林月感到惊奇。

德远方丈点了点头,继续说。

「在1966年,那个事件发生了。首当其冲遭受批斗的便是我们这些和尚。当年的男人女人抱着红宝书冲入寺庙,抓住慧空大师就是一阵辱骂,其他师兄弟也没过得好的。」

那些年的事情,在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它的亲历者就在这里。德远大师虽喜怒不型于色,但透过他颤颤的双手以及有些泛白的眼睛在诉说这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开始还好。他们只是对我们进行批斗,顶多也就是骂一骂,说我们的佛是假佛,是封建迷信。我们不听他们的,因为师兄弟们以及大师们都有坚定的信仰。我们觉得忍一忍也就罢了。」

慧空大师将老花镜拿起又放下,擦了又擦。

「说我们是假和尚,是骗子,我们都忍了。但当有个书生样的男孩子,当时可能比我小一些的人开始侮辱佛祖的时候,我们就有些忍不住了。特别是方丈……我从未见过方丈那样生气。即便我打敲钟偷懒,翻了香炉他都没那样生气过。慧空方丈激红的眼睛里泛着泪花,提着袈裟就要上去就要与那些人理论。那些人可说不通话,上去就推搡方丈,我们这些小和尚也不能不管方丈吧,就上去帮忙去了。慢慢的,吵架成了推搡,推搡成了冲突。」

方丈顿了顿。

「不过还是在方丈和另一个党员同志的共同劝说下,冲突才没进一步恶化。事后方丈连连说自己犯了嗔戒,要悔过。我们也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确实那段时间也没青年再上门了,当然也断了香火,寺里一下就变得艰难起来,到后来连供奉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了。那时候虽然有些人离开了,但大多数人还是留在寺里,不愿背弃信仰。」

「对于我来说,这个兴隆寺就像自己的家一样,方丈也是我最亲的人,我自然也不愿离开。我们轮流着下山化缘,尽管杯水车薪,但好歹也到了饿不死的程度。可是好景不长,那群人并没有罢休。据说是他们批斗左派分子学得了经验,待那边结束了,他们马不停蹄的就奔这庙里来。这次他们就失去理性了,直接将我们这些和尚聚到一处,而方丈和另外几位大师则被他们吊到了木桩上。他们又是焚烧经文,又是砸毁佛像……当时我记得我们好多人都哭了,又不敢让他们看见,只能躲着偷偷哭。不仅如此,他们还不让方丈和几位大师吃饭喝水,就吊在太阳下面晒。我们心疼方丈他们啊,可又不敢去喂水。」

说道这里,方丈摇了摇头,带着歉意说:「不知不觉就成讲故事了呢。」

「不,没事的。」

「总之你们问的那件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您请说。」

「方丈他们被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那些人还不走,据说他们要留个两三天。这怎么行啊,我们看着方丈皮都被晒破了,应该是脱水了,再不喝水可能就要挺不住了。我们试图给方丈水喝,但被拦住了。我质问他们是不是要渴死人,他们就笑笑,也不说话。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方丈越来越虚弱了。就在那时候,凌晨两点左右,之前帮我们讲和的那个党员同志站了出来,他训斥那些人,给了方丈他们水喝,并且下令把人放了。方丈他们这才脱险。」

听着段话的时候我一直悬着颗心,幸好没有出事情。

「所以啊,为了感谢他的帮助,那之后我们就在凌晨两点不鸣钟了。这就是你们要打听的事情的全部了。」

故事戛然而止。

虽然我心生为什么是凌晨两点钟不鸣钟,而不是用其他方式纪念这个人。以及因为这样的事情就用这样隆重的方式去纪念一个人的疑问。但仔细想想还是不多问了。

在那之后,我们拜别了方丈,离开兴隆寺。

「没想到兴隆寺还有这样沉重的历史……」

林月的兴致低了几分,不再胡说八道了。

「是啊……不过还好,大师们都没事。」白娅庆幸地说。「小新?」

白娅叫醒了思考中的我。

「啊?」

「怎么了?这么深沉。」

「啊,嗯。稍微在想些事情。」

「反正就是在想怎么接近井雅柏吧,你这个痴汉。」林月突然插进来说:「明明都有小娅这样一个性感尤物在呢」

「我,我才不性感!」白娅脸红彤彤地反驳说。

「不不,小娅的皮肤摸上去那么丝滑,偶尔露出的勾人小眼神也让人欲罢不能呢。」

「你是色大叔吗?!」

「……」

「小新?」

「啊?」

「到底怎么了?」

白娅再次问。

我想了想,决定说出来。

「我觉得事情的真相并不是这样的。」我们三人是为了寻求真相而来的,但是从德远方丈口中得知的真相,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那是什么样啦?」林月似笑非笑,脸憋成一个滑稽的模样。

这次我没有因她瞧不起人的样子感到愤怒。

「不知道……但是,寺庙的人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将长年来的传统打破,还有不鸣钟这种方式,总觉得很不和常理。」

「对你这种冷血的家伙当然是件小事啦。」

「……区区一个林月,但是说的话竟没法反驳欸。」

「什么叫区区一个!」

「啊?干架吗?」

「谁怕谁啊,我怕你还是男的??」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候,白娅喊住了我们俩。

「STOP!不要吵架!」

「哼。」

「啧。」

看在白娅的份上就不和这女人一般计较了。

「小新……」白娅小声的叫了我的名字。

「我觉得……如果是我的话,也会打破传统为恩人不鸣钟的。」

果然是我个人的问题吗。

「好吧。」我服输了。「我想多了。」

我们三人相视而笑。不,为什么我要对林月这女人笑呢。不行不行,我得给她一个丑脸。似乎林月也和我想了同样的问题,我们二人开始互相摆起鬼脸来。这诡异的举动引得路人驻足嘲笑,也让白娅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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