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后一餐

按照洛奇的安排,余下的所有食物都被烹煮,然后平均地分发给每一个人,这是先锋部队在小镇里的最后一餐,如果之后不能成功突围,那么他们将面临弹尽粮绝的局面,被斯卡亚特人全歼只是时间问题。

阿芙拉与洛奇就坐在临时指挥部的一楼吃饭,因为饭后洛奇还要做最后的战术安排以确保突围计划万无一失。他们的食物并不丰盛,在食物短缺的时候,就连军官也不能享受特殊待遇,因此即便是指挥官与红衣教团团长也和大家一样只分到了一碗粥、一块面包以及几片腌肉,这可能是阿芙拉出生以来吃得最寒碜的一餐了,即便是在王国发生内乱,她被迫逃难的时候也没有吃过这样简陋的食物。

“你的计策确实非常有效。”阿芙拉手里端着麦粉粥,勺子在里面搅动,她勉强吃了一些面包和腌肉,对这碗黏糊糊的东西实在不知如何下口,干脆和洛奇攀谈起来:“虽然损失了三分之二的存粮,可是的确激起了将士们背水一战的勇气,我能感觉到军营里的气氛和之前几天不一样了,你几乎把整个先锋部队都变成一伙亡命之徒。”

“我说过了,仇恨和绝望都是力量。”洛奇对食物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是可以食用的东西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吃下去,进食对他来说仅仅只是维持身体需求的必须步骤,他一口喝光了手里的粥,把空碗放在桌子上:“而且可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你是个喜欢冒险的人,或许那一把火会烧掉所有的粮食,或许特拉德根本就不是叛徒,任何变数都会导致计划失败。”阿芙拉看着他:“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布置出这样的计划,不是因为你比较聪明,而是因为你自己就是一个亡命之徒。”

“不,我并不喜欢冒险,如果可以我也愿意谨慎周密。”洛奇摇了摇头:“但多数时候我没有选择,越是亡命之徒越是惜命,只不过有时候进退维谷,那还不如放手一搏。”

“这样啊……”阿芙拉埋下头,继续搅拌那碗一口没动的麦粉粥。

洛奇微微皱眉:“现在食物短缺,你最好不要浪费。”

“你以前是欧克西亚斯氏族的小少爷,可是现在好像除了一些礼仪之外基本看不到任何贵族习性了。”阿芙拉问:“我也不想显得娇生惯养,可这些东西根本就难以下咽啊。”

“当你没有选择的时候,好吃的、不好吃的、能吃的甚至是不能吃的东西,都没有太多区别。”洛奇叹了口气:“你如果实在不想吃,就给我吧,虽然我今天给自己规定的进食量已经完成了,但好过浪费掉。”

阿芙拉点点头,但手里的碗正要递给洛奇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却忽然伸过来接过麦粉粥:“等等。”

爱丽丝端过碗扬头一口喝干净,她的食量很大,但她的嘴并不大,而且麦粉粥显然不合龙类口味,她的表情有点痛苦,但痛苦之后又带着痛快,好像打赢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她抹了把嘴,然后“当”地一声把空碗放在洛奇面前:“洛奇,我试过了,没有下毒!”

这哪里是试毒,根本就是抢食……洛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总之没有浪费食物就行了,是谁吃掉的倒是无所谓。

洛奇有些走神,他突然想起在多年前他也曾面对着一份自己难以下咽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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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播洒下来,然后又被树林的叶隙约束成了各种形状再落到浅绿的草地上。

蕾莉、洛奇、莉莉娅与米希安四人围拢而坐,这里是帝都诺门格的近郊,在初春时节毫无疑问是最适合野餐的地点,他们的身份太特殊,以至于一旦离开帝都就必然会有大批族卫队随行,尤其是对于欧克西亚斯氏族这种掌握着黑狱的军阀大族来说,几乎恨不得能派出一支骑兵团护卫这几个都还没有成年的年轻一代——据说欧克西亚斯氏族的下一任主母就会在其中两个女孩之间诞生。

但族卫队这种存在显然是很影响野餐气氛的,他们被蕾莉安排在一公里以外待命,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要求他们必然拒绝,要是这几个年纪不大身份却不小的少年少女遭遇不测,他们根本来不及加以援手,事后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不过蕾莉的要求就不同了,谁都知道她是全帝都有史以来最年轻最有天赋的传承魔法师,有她保护另三人的话,除非能从树林里杀出一条巨龙,不然绝无安全问题——这是个既重要又轻松的任务,族卫队们只需要安心在一公里外警戒就好,要不是任务期间不允许饮酒不然他们大概也打算坐下来畅饮一番了。

“洛奇,你真的有好好向老师请假么?”蕾莉看着自己这个总是不听话的弟弟,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蕾莉的怀疑不无道理,她的话一出口另外两个女孩就开始掩嘴偷笑,洛奇不由得也笑了,他挠了挠头:“算是……有吧?”

“唉……”蕾莉叹了口气,心想大概又是在白纸上写着“我今天不上课了”然后扔在讲桌上之类的请假方式吧?洛奇作为族里这一代唯一的男孩子,又特别会讨巧,真是被家长们宠坏了,所以才会养成这种任性妄为的脾气,只要听说贵族礼仪私学里有孩子闯祸……那不用说,十有八九都是洛奇惹下的是非。

“洛奇,你想当英雄,但我可没听说过有哪个英雄大人会整天给别人添麻烦呢。”蕾莉觉得自己身为他的姐姐,有必要说教一下。

“喏,蕾莉姐姐,你现在不就听说了么,我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洛奇笑嘻嘻地摊手:“好啦,蕾莉姐姐,之后我会去向老师道歉的。”

见蕾莉还打算说些什么,洛奇马上打岔:“米希安、莉莉娅,你们两个不是说要负责咱们这次野餐的食物准备嘛?让我看看你们的手艺?”

莉莉娅一向很听哥哥和姐姐的话,她把放在身边的小篮子摆到中间揭开盖子,里面炸得金黄的鸡块和被切成数块的羊排被整齐地码放着,旁边则是一份时蔬沙拉以及几片面包。

“中规中矩嘛。”洛奇主动地担任起美食品鉴师的角色,他捻起一块羊排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诶?相当不错,这个火候拿捏得十分精准,味道也……咦?好像有点甜?你炸羊排怎么还加糖的?”

莉莉娅的厨艺洛奇不是第一次见识了,她的逃课记录其实一点不比哥哥少,除了被洛奇带着到处跑的时候以外,她也会悄悄溜回刺荆花庄园跟着欧克西亚斯氏族的主厨学习,但她的学习成绩要比洛奇好太多了,因此老师倒是从不拿她作为反面教材——尤其是在得知莉莉娅是欧克西亚斯氏族的主母候选人之一以后。

受到哥哥的夸奖,莉莉娅明显有些小小的得意,她悄悄看了一眼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米希安,然后介绍道:“羊排其实很不好处理呢,想要去掉腥膻味真是太麻烦了,只能通过各种各样的驳杂味道去掩盖它,幸好有黑胡椒和肉桂,然后我又加了一些红糖……红糖你知道的吧,那是……”

“好啦好啦,我知道红糖,它可以吃就行了。”一说到做菜手法莉莉娅的话明显就多起来了,洛奇立马打断了即将到来的长篇大论,转而看向米希安:“米希安,我听说你在家里鼓捣了一上午,到底做出了些什么东西来?”

“我、我……”

米希安通常都是四人里面最沉默的一个,她不属于欧克西亚斯氏族,据说阿尔达诺亚氏族与欧克西亚斯氏族关系并不太好,家长们常常严厉地警告她不要和欧克西亚斯氏族来往,但每次洛奇邀请她逃课的时候却从不拒绝。

据说她在家里并不这么腼腆,相反是个任性程度毫不亚于洛奇的大小姐,不过她的那一面洛奇倒是从来没有见到过,在洛奇面前她总是表现得相当温柔内向……私学里的孩子们都说米希安是喜欢欧克西亚斯氏族的小少爷,对这个说法她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最终,她下定了决心般把自己的篮子也摆到洛奇面前。

在打开盖子的瞬间,洛奇就惊呆了:“米希安,你是不是拿错了?这是生火用的煤炭吧?”

“那是猪排……有点糊了。”米希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是最白的一片了。”

“呃……”洛奇咽了一口唾沫,放弃品尝它的打算,然后他指向另一边:“这个看起来有点恶心的黏糊糊的呢?”

“是蛋糕……水掺多了。”

“旁边那个五颜六色外面还包着黑皮的呢?”

“水果馅饼……外皮焦了。”

洛奇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选择端起篮子里看起来最无害的食物……一碟烤土豆,它们看起来有点像是长了青苔的石头,说实在的,这也不能达到洛奇的最低进食标准,但如果他再挑三拣四的话,米希安的泪水可都在眼眶里打转了,随时有可能哭给他看。

“呸!”洛奇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只觉得这玩意不仅看起来像石头,吃起来也是名副其实,几乎能把他的牙给崩掉,此外还有一股萦绕不去的辛辣——原来那绿色是辣根酱?

他这么做的直接后果就是把米希安惹哭了,无论蕾莉如何安慰都没有效果,莉莉娅则坐在一边默不作声。

洛奇低头看着烤土豆上面的辣根酱,微微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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