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灰烬王座

这是洛奇第一次体验飞行,站在这条身长超过五十米的巨兽背上的感觉并不太好,如果他已经掌握了魔源,那就可以控制风元素在体外形成防护,挡下那迎面而来的暴风。

可惜他不能,所以只能任凭那时速数百公里的狂风把他吹得站立不住,他半蹲下来,用手紧紧抠住龙身上突起的骨刺才勉强稳住身体。他向下看去,原本所在的雪山已经缩小到一只手也可以遮住的程度,黑色的巨龙连续振翼,速度又快了一些,巨大的阴影在云海上掠过。

爱丽丝倒是站得稳稳当当,她低头看着有些狼狈的洛奇,笑得很开心:“我第一次乘坐仆族们的时候也很难堪呢,但拥有天空的感觉真的很棒,洛奇你习惯就好。”

“你自己不能飞翔么?”洛奇抬头问她,这里风声太大,他不得不提高音量。

“我说了呀,我还没成年呢,不能真身显现,在此之前和人类没有区别。”爱丽丝说:“当然,还是比人类厉害多了吧~”

“真身显现是什么?”洛奇问:“变成这样的巨龙么?为什么你明明是龙类却以人形诞生?”

“我姐姐说龙族的历史远比人类悠久,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来说,其实是人类以龙族的姿态诞生吧?”爱丽丝哈哈大笑,红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我说过的吧?龙族分为王族与仆族……而王族又叫作古龙血裔,是真正的龙类,平时以人身生活,只有在祭祀和战斗时才化身为龙形,王族在成年后就可以在人身与龙身之间自由转换了,这就是真身显现。”

“那仆族呢?”洛奇拍了拍身下的巨兽,黑龙法奥科斯从头到尾就只说了那么一句话,要么是性格冷淡,要么就是智力太低,洛奇觉得大概是后者。

“仆族又称亚龙血裔,不具备变成人身的能力,自出生起至死亡止一直都是龙身。”爱丽丝说:“我姐姐说还有外族存在,它们是那种血统中多多少少带着一些龙类特征的生物,这就很广泛了呢,严格来说连蜥蜴算是外族。”

“你总是提到你姐姐,她又是谁?”洛奇问。

“潘德拉贡氏族之主,世界上最后的龙族领袖——爱丽西娅·敏西提拉·阿尔瓦塔·叶丽赛尔·潘德拉贡。”爱丽丝回答:“不过我是瞒着姐姐带你进来的,别被她发现了,她是个古板的家伙,非常讨厌人类。”

“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先去我叔叔那里吧,我有好久没去看望过他了。”爱丽丝歪着头:“他比姐姐开明得多,不太讨厌人类,就是有点疯疯癫癫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和他聊得开。”

黑龙法奥科斯速度极快,就在这么几句话的时间里,就已经飞临最高的那座雪峰,它迟迟没有降落,而是绕着山峰来回盘旋。

“这是在做什么?”洛奇问。

“我姐姐说仆族是不能随便在主峰落地的,在这之前必须环山绕行三圈向王族表示忠诚与尊崇。”爱丽丝说:“龙类的历史太悠远啦,于是就遗留下来各种各样麻烦的规矩和礼仪,真是受不了……人类就好得多。”

“不,其实人类也有很多规矩……”洛奇说:“某些情况下可能比龙类还要多。”

籍着黑龙绕山盘旋的机会,洛奇打量着这座被龙族盘踞的山峰,在半山腰云雾弥漫的位置有着许许多多的巨大山洞,山体几乎被挖成了蜂窝,想必那就是仆族们的居所,洛奇粗略估计了一下,大约有上百个山洞,这可真是惊世绝伦……只存在于传说里的龙类光是一只都罕见无比,而这里竟然聚居着如此之多,无愧于部族之称,洛奇无法想象这些巨龙一齐飞出山洞时会是如何宏大的场面,那一定是足以令任何诗人为之颤抖的史诗般画卷。

而在半山腰以上,风格却从蛮荒迅速过渡到了文明开化,那一定就是王族们的所在。

龙族的建筑风格与现在的人类大相径庭,他们不喜欢石材或者木材来堆砌自己的宫殿,所有的建筑都以金属打造,这些金属中以黑铁为主,青铜次之。

就在这白雪皑皑的高峰之上,龙类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建造起一座又一座的巨型宫殿,它们不遵从山势的规律,每隔一段距离必定会有一座宫殿树立,无论那里是平地……还是悬崖。

构成宫殿的墙体以黑铁为底,青铜依附在上成为浮雕,它们都是方方正正的,像是无数块积木,互相拼接形成建筑,粗达数米的铁链把这些金属宫殿互相连接起来,铁链盘山而上,整座雪峰便满布下龙类的文明,最终在峰顶停止,一座纯红色的宫殿高居群山之上,洛奇注意到它附近烟雾弥漫,但那烟雾显然与云层无关——没有什么云雾可以上升到那样的高度。

洛奇的瞳孔微微缩小……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红色宫殿,而是金属被灼烧到高温时的表现,最高处的宫殿竟然有着如此炽烈的温度,它在雪山之巅燃烧,像是个怒意巍然的君王,俯瞰世间万物。

一切不洁之物都将在那里化为飞灰,到底是何等伟大的生物才能那样极致的温度里生活?

“那是我族的圣殿——灰烬王座。”爱丽丝看出洛奇的惊讶,于是向他介绍:“这座雪山其实本是一座火山,而且是座时常喷发的活火山,圣殿聚集了整座火山的火元素,因此外界温度才会骤然下降……它下面就是火山口,岩浆贴着宫殿的底部翻涌,所以圣殿的温度常年都极高,除了成年的王族成员以外谁也无法擅入。”

“你也不能?”洛奇注意到爱丽丝说的是“成年的王族成员”。

“呃……其实还是可以的。”爱丽丝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成年以前我也可以短时间克服火元素的影响,只是不能太久,那里温度实在太高了,即便是成年的王族绝大多数也不会住在灰烬王座里。”

“绝大多数?还真有人……龙喜欢住在那东西里?”洛奇问。

“我姐姐呗……她是最强大的古龙血裔之一,完全可以承受那种温度。”爱丽丝说:“而且我说了她是个古板的家伙,所以她一直认为住在灰烬王座里是氏族之主的义务与荣耀。”

黑龙最终在山阴处降落,巨大的双翼收拢腋下,翼端利爪配合粗壮的后肢平稳地落地,洛奇和爱丽丝从龙背上跳下来,洛奇注意到那双金黄色的龙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愤怒——显然它并不喜欢被人类乘骑,即便它的智力不高,也依然具备龙族的骄傲与威严。

“你可以离开啦。”爱丽丝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巨龙的爪子,在伟岸的龙躯之前,她和洛奇渺小得像是两只老鼠之于人类。

但黑龙却对她恭崇备至,能让一条巨龙放下尊严臣服的当然只有另一条龙,它俯首沉声:“第二王女,法奥科斯遵从您的要求而去。”

黑龙狠狠地一踏地面,震落了远处松林上的积雪,它跳下悬崖,片刻后又展翼而起,垂直升上高空。

“那就是我叔叔住的地方。”爱丽丝朝前面一指。

一条不算宽阔的石阶从雪地里延伸到另外一座悬崖上去,在悬崖边上,一座石塔兀立,有点像魔法塔,但远没有那么高大,而且做工粗糙,甚至有些歪斜。

如果那里面也住着一位龙类的王族,那他的确是有点另类,难以理解如此古奥的生物会选择这样的住处……他产生了自己是个魔导师的错觉么?

洛奇与爱丽丝拾级而上,爱丽丝的脚步很轻快,她叔叔是个异类,但她的性格其实也不像一条龙,生活在这样一个严肃的族群中大概会很孤单无聊吧?难怪会这么热情地拉着一个人类来参观自己的家园。

“洛奇,咱们算是朋友了吧?”爱丽丝忽然问他。

打心底里说,洛奇觉得自己和她认识还不到半天,实在说不上有什么交情,但这个龙类少女确实让他久违地感到了一种安心的感觉,和她交谈不需要勾心斗角,她的行为也没有阴谋诡计,尽管流着那样古老高贵的血液,但她其实只是个渴望着玩伴的孩子吧?因此洛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真好啊,我也有朋友了~”爱丽丝拍了拍洛奇的肩,喜笑颜开:“放心吧,龙族是很讲义气的,咱们做了朋友,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帮忙吧……不管是赴汤蹈火还是两肋插刀,我都会帮你。”

洛奇很想问她是从哪里学到这些一点也不“龙族”的台词,随即想到她大概常常潜入魔法塔的图书馆,受某些通俗小说毒害不浅吧?

“对了,我给你说了那么多龙族的事情。”爱丽丝看着洛奇,眼睛里好像要闪出星星:“你也给我讲讲人类世界如何?你是从哪里来的?以前怎么没在魔法塔里见过你?”

洛奇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口:“我是魔导师的新门徒,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有多远?”爱丽丝歪着头问:“有从刚才的山洞到这里那么远么?”

在爱丽丝的心目中,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了吧……洛奇叹了口气:“比这远得多,我的家乡叫诺门格,是座很繁华很漂亮的城市。”

爱丽丝想象了一下“繁华”和“漂亮”的意思,但书籍里的描写终究有局限,她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啊,真想去看看……”

“有句诗是这么写的。”洛奇垂下目光,轻声说:“……你会喜欢诺门格,因为你爱的人在那里;你也会憎恨诺门格,因为你爱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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