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火堆

爱丽丝在红衣教团里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她虽然穿着红衣教团的制式服装,可是却并不是红衣教团的正式成员,和亚伯塔相比她才更像是元老院为红衣教团安排的打杂人员。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其实是团长的契约使徒,一位传承魔法师的使徒可不是单纯的随从,这个看上去弱不经风的红发少女有着和体型毫不相衬的可怕体力,她能够单凭双腿追上疾驰的炼金战车,人类或许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维持这样的速度,但绝不可能持续太久,她的身体能力已经远远超出正常人类的范畴,毫无疑问,她不是一个人类,甚至不像是亚人种——连亚人种也无法拥有那样惊人的身体素质。

因此红衣教团的成员们总是避免和她交谈,无论她长得多么漂亮可人,一旦人们想到这副人类躯壳之下或许隐藏着一只怪物就有些背上发毛.至于爱丽丝则也不爱搭理其他人类,她的一天中有九成九的时间会粘着洛奇形影不离,即便是洛奇睡觉的时候她也一定会守在附近,她不需要睡眠,这一点尤其让她显得怪异。

亚伯塔转头看向爱丽丝,她果然已经迎着灰胡子兽群走过去,袍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穿红衣教团长袍的方式也和其他人不同,她把长衣褪到肘部位置露出肩部,然后用两个铁环固定,硬是把一件长袍穿出了露肩晚礼裙的感觉。

就算爱丽丝与人类有种种不同,但让她独自对付这么多野兽是不是也太夸张了一点……亚伯塔心想,她好像并不会魔法,甚至从没使用过任何一种武器,在此前提下要是单凭赤手空拳也能干掉几百只灰胡子那她彻头彻尾就是头怪物了。

爱丽丝深深呼吸,然后闭上了眼睛,当她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火红色的眼睛里仿佛真的燃起了火焰,熔铁般的金色在她双目中流转,天光已暗,她的眼睛成为了新的光源,如同汽灯一样在夜色里灼灼发亮。

她往前又踏下一步,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远处的兽群发出呜咽声,它们伏低头颅步步后退,像是在大街上耀武扬威的贵族少爷突然在转角撞上了皇帝的御驾,趾高气昂在瞬间变成了俯首帖耳。

无形的威严以爱丽丝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灰胡子们不断后退,动物的本能在提醒它们眼前这个红发金瞳的少女非常危险。

“我靠不是吧?”亚伯塔张大了嘴,连嘴里叼着的咸鱼干掉在地上也没察觉,他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只看见爱丽丝往那里一站兽群就开始后撤:“这也行?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她在靠气场吓跑一群沙漠里的顶尖肉食动物。”

乔迪罕见地没有嘲笑亚伯塔,他在一旁看着爱丽丝的背影,眉头渐渐皱紧……亚伯塔其实说得对,这个爱丽丝就是在用气场震慑那些野兽,这在自然界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现象,食物链高阶的野兽的确能够吓退低阶的野兽,这是一切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比如草原上豺狼在进食的时候看见狮子逼近就会放弃到手的猎物,优先保命逃走。

但灰胡子不是豺狼,而且不止一只,它们已经是玛尔塔沙漠中最强大的猎手,拥有严密的纪律性,甚至连人数不多的军队都敢袭击,能够凭借自身的气势唤醒这群凶残暴虐的野兽的求生本能将之逼退,这是何等可怕的压迫力,换言之,爱丽丝到底是怎样的生物?

表面上她仍是那个面容姣好、身材曼妙的少女,但一些肉眼不可见的内在已经悄然变化,仿佛她不开口但呼吸间便可咆哮世间,她不动作但眨眼间便可生灵涂炭。

不过灰胡子们虽然在后退,但仍井然有序,偶尔有几只的眼睛里闪动着想要不顾一切捕食的凶光,它们明显不想放弃几乎到手的猎物。

爱丽丝不太满意这样的结果,她再次深呼吸,然后突然张开嘴怒吼,她的牙齿和人类相似,但犬齿更加突出一些,锋利程度绝不亚于灰胡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红衣教团一干人等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看见爱丽丝做出吼叫的动作,对大家来说她也仅仅是做出了一个动作而已。

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效果却很明显,灰胡子们这次不再犹豫,它们转身就跑,像是被狮子追捕的瞪羚一样,不到十分钟就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亚伯塔彻底懵了:“这又是几个意思?”

“她的确吼出了声,那是高位生物对低位生物的警告,只不过我们听不到而已,或许那种音波具有一定伤害,她为了保护我们的听觉所以调整了声音的频率。”乔迪若有所思地说。

“声音的……频率?”亚伯塔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专业的术语。

“少见多怪,声音都是有频率的,你可以把声音理解成一种振动,只有合适的振动速度能够被人类听到,过快或者过慢对于人类来说都是无声的,这些东西一百三十多年前就有学者研究发现了,这已经算是常识了吧?你上过学吗?”乔迪终于还是没忍住嘲讽亚伯塔。

“上过啊!你不要看不起我,直到十二岁以前我都跟着镇上的老拳师学识字呢。”亚伯塔哼了一声:“我还经常写文章来着。”

“本来想叫你务必把你的老师痛扁一顿,但对方既然是个老拳师那还是算了,怕你吃亏。”乔迪叹息:“话说你还能写文章,你写的什么?”

“和,以及。”

“是不是还有?”乔迪问。

“那倒没有,每年不是有两轮期末测试嘛?每次测试结果发回我家,我老爹就要终结我的美好和快乐。”

“妈的智障……”乔迪扶住额头转过脸去,总觉得每和亚伯塔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自己智力的侮辱。

红衣教团的帐篷搭建完成,此时玛尔塔沙漠彻底阴冷下来,大风卷着沙尘吹袭过境,仿佛海潮一般在沙漠中来回搅动,绿洲的树林则是天然的屏障,在这里风沙要小上许多,但仍需要人轮流守在火堆旁,一来可以为火堆增添燃料以免被风吹灭,二来可以放哨防止野兽靠近尤其是那些灰胡子去而复返。

第一个守夜人就是洛奇,他坐在火堆边,眼睛盯着火堆,橘黄色的火焰在那双湛蓝色的瞳中跳动。

爱丽丝在他身旁坐下来,理论上来说她才是最合适的守夜人,因为她无需睡眠,可以值守整夜,但她拒绝为其他人服务。

“身体怎么样?”洛奇轻声问:“这次你使用力量好像没有像之前在夜之国挡下多琳的魔法时那样昏迷了。”

“嗯,我说过的呀,我的身体已经越来越接近成年期了。”爱丽丝歪着头说:“这只是个开始,我会越来越强大,总有一天能够替你横扫整个大陆,有什么深仇大恨尽管告诉我,全都帮你报了。”

“你太小看人类了。”洛奇摇头:“人类最强大之处不在于力量,而是智慧。”

“难道我的族类智慧不如人类么?感觉人类也没显得特别聪明,你看那个叫亚伯塔的家伙,蠢得要死不活的。”爱丽丝有些不以为然。

“我指的智慧不单单是记忆力、理解力之类的。”洛奇说:“阴险、狡诈、卑鄙、残忍、恶毒,这是任何族类都无法和人类相提并论的特性。”

“这样说自己好嘛?”爱丽丝笑了:“你也是人类呢,洛奇。”

“是啊……当我选择复仇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得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人类。”洛奇又低下头看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说起来,洛奇啊……”爱丽丝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你如果哪一天完成了复仇,你打算做什么?”

“我向老师说过的,我会自杀,因为我自己也是复仇的一部分。”洛奇说,他随口谈论着自己的死亡,对此毫不在意。

“哎呀,那可糟了……”爱丽丝吐了吐舌头:“你死了我也会死的,我是你的契约使徒呢。”

“你不会的。”洛奇又摇头:“在那之前我会解除契约,你本身不属于人类世界,不该给我陪葬,我死后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别想抛下我,你要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你要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爱丽丝说,她的声音不大,轻得连洛奇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我永远都是你的使徒,不管有没有契约。”

洛奇一愣,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每当这个时候他的选择就是沉默,直到十几分钟后他才说:“你会后悔的……不,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会的~哎呀哎呀,使用了力量果然还是挺累的呢……”爱丽丝露出微笑,伸了个懒腰然后靠在洛奇肩上:“这里借我用一会儿。”

洛奇微微皱眉,看了爱丽丝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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